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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是离开那个城市后我改变了信仰,也许是生那个抱狗的女孩的

发布者: 发布时间:2019-11-23 16:47 浏览量:158

内文摘录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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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一天,一切都忽然起了变化。哦,对,开始时不是一切,只是有一些东西在起变化。退休之后,他的生活在慢慢缩小,像一个剩馒头,在变干,在缩水。他很少再走出屋外,即使晒太阳,也缩在阳台的藤沙发上。他频繁地看表,每小时必须听一次天气预报;新闻联播前五分钟,准时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。

他为自己的一切都做上标记,好像该怎样生活,还得看看他插的路标。

也许是离开那个城市后我改变了信仰。其实也无所谓改不改变,一直以来我就没有坚定的信仰。妹妹一直说我迷信。我迷信了几十年,是从母亲那里传过来的。她是一个泛神论者,神灵附着在任何一个老旧的事物上。尤其是我父亲刚死的那段时间,她更加疑神疑鬼,即使是一根绳子,她都会端详半天,好像那上面写着神的启示似的。

我喜欢这个新来的城市的新区,它好像凭空多出来这么一部分,虽然与老城区仅仅隔了一条快速通道,却是另外一个世界了。它的空气像是刚刚过滤过,有真正的青草、河滩和森林的气味。我喜欢在夜晚独自穿过由石条铺成的曲曲弯弯的人行步道,像踩过一排排钢琴键。在道路的尽头,有一家小食店,卖一种当地的小吃,生意相当好。有一次,我饿了,进去要了一碗面,竟然排了半天队。

也许是离开那个城市后我改变了信仰。其实也无所谓改不改变,一直以来我就没有坚定的信仰。妹妹一直说我迷信。我迷信了几十年,是从母亲那里传过来的。她是一个泛神论者,神灵附着在任何一个老旧的事物上。尤其是我父亲刚死的那段时间,她更加疑神疑鬼,即使是一根绳子,她都会端详半天,好像那上面写着神的启示似的。

小食店的老板娘是个厉害角色。那天跟在我后面进去的是个小姑娘,那姑娘抱着她的狗,一只咖啡色的泰迪。她刚刚进门,女老板尖利的声音就叫了起来,让狗马上出去。女孩愣了一下,面色变得通红,抱着狗羞惭而去。

我喜欢这个新来的城市的新区,它好像凭空多出来这么一部分,虽然与老城区仅仅隔了一条快速通道,却是另外一个世界了。它的空气像是刚刚过滤过,有真正的青草、河滩和森林的气味。我喜欢在夜晚独自穿过由石条铺成的曲曲弯弯的人行步道,像踩过一排排钢琴键。在道路的尽头,有一家小食店,卖一种当地的小吃,生意相当好。有一次,我饿了,进去要了一碗面,竟然排了半天队。

面吃到一半,我越想越不对头,竟然一点胃口都没了,推开碗走了出去。我自己也觉得奇怪,莫名其妙地生了气,也许是生那个女老板的气,也许是生那个抱狗的女孩的,也许是生自己的。反正是气鼓鼓地走了。父亲不在后,我的情绪在慢慢平复,已经不再那么焦躁、暴戾和善变。想起父亲在的时候,这个点他已经睡觉了。他就像一座时钟,到点该干什么就必须干什么,典型的强迫症。有一天傍晚,他看了一下表,到喝粥时间了。我母亲因为老家来了客人,耽误了一点时间。他气恼得把水杯都蹾碎了,弄得客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。

小食店的老板娘是个厉害角色。那天跟在我后面进去的是个小姑娘,那姑娘抱着她的狗,一只咖啡色的泰迪。她刚刚进门,女老板尖利的声音就叫了起来,让狗马上出去。女孩愣了一下,面色变得通红,抱着狗羞惭而去。

“过去他不这样啊!不是这样子啊!”我母亲老是跟我这样抱怨。过去他确实不这样,没退休之前,他是多么细心周全的一个人啊!每次下班进家门之前,老是听到他跟周围邻居打招呼的声音。虽然那声音低调、谦和得像讨好似的,但有一股感染人的韧劲儿,把我们的日子铺垫得绵密厚实。所谓岁月静好,就是那副模样吧。

面吃到一半,我越想越不对头,竟然一点胃口都没了,推开碗走了出去。我自己也觉得奇怪,莫名其妙地生了气,也许是生那个女老板的气,也许是生那个抱狗的女孩的,也许是生自己的。反正是气鼓鼓地走了。父亲不在后,我的情绪在慢慢平复,已经不再那么焦躁、暴戾和善变。想起父亲在的时候,这个点他已经睡觉了。他就像一座时钟,到点该干什么就必须干什么,典型的强迫症。有一天傍晚,他看了一下表,到喝粥时间了。我母亲因为老家来了客人,耽误了一点时间。他气恼得把水杯都蹾碎了,弄得客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。

某一天,一切都忽然起了变化。哦,对,开始时不是一切,只是有一些东西在起变化。退休之后,他的生活在慢慢缩小,像一个剩馒头,在变干,在缩水。他很少再走出屋外,即使晒太阳,也缩在阳台的藤沙发上。他频繁地看表,每小时必须听一次天气预报;新闻联播前五分钟,准时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。

“过去他不这样啊!不是这样子啊!”我母亲老是跟我这样抱怨。过去他确实不这样,没退休之前,他是多么细心周全的一个人啊!每次下班进家门之前,老是听到他跟周围邻居打招呼的声音。虽然那声音低调、谦和得像讨好似的,但有一股感染人的韧劲儿,把我们的日子铺垫得绵密厚实。所谓岁月静好,就是那副模样吧。

他为自己的一切都做上标记,好像该怎样生活,还得看看他插的路标。

某一天,一切都忽然起了变化。哦,对,开始时不是一切,只是有一些东西在起变化。退休之后,他的生活在慢慢缩小,像一个剩馒头,在变干,在缩水。他很少再走出屋外,即使晒太阳,也缩在阳台的藤沙发上。他频繁地看表,每小时必须听一次天气预报;新闻联播前五分钟,准时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。

那家小食店今天好像客人并不多。一个年轻姑娘坐在靠门的地方,一边看手机,一边吃着碗里的烩菜。那是一种掺杂着羊肉、白菜、炸豆腐丝和粉条的地方小吃,名字叫豆腐菜,这家店也是因为这个菜而出名。但我不大喜欢吃这个,我喜欢吃他们的羊肉汤面。

他为自己的一切都做上标记,好像该怎样生活,还得看看他插的路标。

父亲过去爱吃羊肉,也爱吃豆腐。但他喜欢分开吃,不喜欢烩一起。他吃羊肉就是清水煮一下,然后捞出来,切成片,再用原汤冲成羊肉汤,里面什么调料都不放,原汁原味。豆腐也是,在水里煮一下,或者蒸一下,在小碟子里调一点料,就那样蘸着吃。

那家小食店今天好像客人并不多。一个年轻姑娘坐在靠门的地方,一边看手机,一边吃着碗里的烩菜。那是一种掺杂着羊肉、白菜、炸豆腐丝和粉条的地方小吃,名字叫豆腐菜,这家店也是因为这个菜而出名。但我不大喜欢吃这个,我喜欢吃他们的羊肉汤面。

他退休的第一个国庆节,我们带他去郊区的农场玩儿,那里有个养殖场。他兴致勃勃地定了四只羊,说等春节的时候杀了吃。结果等到春节,我们带着他过去,他看到一群小羊羔追着母羊咩咩地跑,就心软了,不忍心让人家杀。

父亲过去爱吃羊肉,也爱吃豆腐。但他喜欢分开吃,不喜欢烩一起。他吃羊肉就是清水煮一下,然后捞出来,切成片,再用原汤冲成羊肉汤,里面什么调料都不放,原汁原味。豆腐也是,在水里煮一下,或者蒸一下,在小碟子里调一点料,就那样蘸着吃。

父亲死后,有一次我和妹妹趁假期带着孩子们到农场玩儿,路过养殖场,当她看到一群羊的时候,突然捂着嘴蹲在路边失声痛哭。我知道她想起了父亲,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。其实,很久以来,我们都无法安慰自己。刚刚过去的事情既像一个伤口,更像是到处游走的内伤,无从安抚。

他退休后的第一个国庆节,我们带他去郊区的农场玩儿,那里有个养殖场。他兴致勃勃地定了四只羊,说等春节的时候杀了吃。结果等到春节,我们带着他过去,他看到一群小羊羔追着母羊咩咩地跑,就心软了,不忍心让人家杀。

父亲死后,有一次我和妹妹趁假期带着孩子们到农场玩儿,路过养殖场,当她看到一群羊的时候,突然捂着嘴蹲在路边失声痛哭。我知道她想起了父亲,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。其实,很久以来,我们都无法安慰自己。刚刚过去的事情既像一个伤口,更像是到处游走的内伤,无从安抚。

我跟妹妹一起的时候,她几次都想努力回忆父亲跳楼的那个下午的一些细节,但不是很成功。不过,与其说是她忘记了,倒还不如说她宁愿自己忘记了。

在那之前,因为妹妹,也因为我,我已经从父母所在的城市搬迁到她生活的这个城市,两个城市相距一百四十三公里。这样,一来可以在她去照顾父亲的时候,我去照顾她的孩子;二来也是想逃脱那个逼仄的环境,出来透透气。守了父亲一年多时间,我几乎抑郁了。夜里莫名其妙地惊坐起,就再也睡不着了,整夜整夜地大睁着眼,大把大把地掉头发。开始我每天吃普通的安定,后来效果不好,就改用级别更高的,一直服用超过普通安定好多倍含量的药,据说那是正常人所能承受的极限。开药的医生反复对我说,你服药的时候一定要坐在床边,不然的话,可能吃完走不到床前就睡着了。但是这药对我没用,几乎没一点用,还是彻夜失眠。即使浅睡片刻,稍微有一点声音,我便一身大汗,惊厥得心脏好像要跳出来。

我跟妹妹一起的时候,她几次都想努力回忆父亲跳楼的那个下午的一些细节,但不是很成功。不过,与其说是她忘记了,倒还不如说她宁愿自己忘记了。

刚好闺蜜给我打电话,让我帮她运作一个项目。也刚好,她在妹妹所在的这个城市。我毫不迟疑,一口便答应了。我觉得那是生活对我关闭所有大门、在我走投无路之际,上帝给我打开的另一扇窗口。我必须猱身而上。

在那之前,因为妹妹,也因为我,我已经从父母所在的城市搬迁到她生活的这个城市,两个城市相距一百四十三公里。这样,一来可以在她去照顾父亲的时候,我去照顾她的孩子;二来也是想逃脱那个逼仄的环境,出来透透气。守了父亲一年多时间,我几乎抑郁了。夜里莫名其妙地惊坐起,就再也睡不着了,整夜整夜地大睁着眼,大把大把地掉头发。开始我每天吃普通的安定,后来效果不好,就改用级别更高的,一直服用超过普通安定好多倍含量的药,据说那是正常人所能承受的极限。开药的医生反复对我说,你服药的时候一定要坐在床边,不然的话,可能吃完走不到床前就睡着了。但是这药对我没用,几乎没一点用,还是彻夜失眠。即使浅睡片刻,稍微有一点声音,我便一身大汗,惊厥得心脏好像要跳出来。

可是,当我面对妹妹,当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些细节的时候,我觉得,我就像赤脚踏在一团棉花上,或者是一团云。我们一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,根本看不清楚眼前脚下的一切。

刚好闺蜜给我打电话,让我帮她运作一个项目。也刚好,她在妹妹所在的这个城市。我毫不迟疑,一口便答应了。我觉得那是生活对我关闭所有大门、在我走投无路之际,上帝给我打开的另一扇窗口。我必须猱身而上。

那个下午,那个燠热难耐的下午,到底发生了什么?按照妹妹的叙述,我仔细拼贴并努力还原那天发生的事情。妹妹说,那天本来该哥哥过来替换她看守父亲。母亲一早就买好了荠菜,给哥哥包他喜欢吃的荠菜馅饺子。包好饺子,十一点多了,又等了一会儿哥哥才来。他过来刚刚坐下不久,电话就追了过来,是嫂子的电话。两个人乒乒乓乓在电话里吵了起来,母亲的笑脸不见了,一会儿愁得眼看要拧出水来。妹妹朝哥哥打个手势,意思是让他小声一点。哥哥气得摆了摆手,说,不吃了!甩上门就走了。

可是,当我面对妹妹,当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些细节的时候,我觉得,我就像赤脚踏在一团棉花上,或者是一团云。我们一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,根本看不清楚眼前脚下的一切。

她再打他电话,要么占线,要么无人接听。

那个下午,那个燠热难耐的下午,到底发生了什么?按照妹妹的叙述,我仔细拼贴并努力还原那天发生的事情。妹妹说,那天本来该哥哥过来替换她看守父亲。母亲一早就买好了荠菜,给哥哥包他喜欢吃的荠菜馅饺子。包好饺子,十一点多了,又等了一会儿哥哥才来。他过来刚刚坐下不久,电话就追了过来,是嫂子的电话。两个人乒乒乓乓在电话里吵了起来,母亲的笑脸不见了,一会儿愁得眼看要拧出水来。妹妹朝哥哥打个手势,意思是让他小声一点。哥哥气得摆了摆手,说,不吃了!甩上门就走了。

妹妹和父母亲按时吃午饭。吃过午饭,按照惯例,看守父亲的人中午都要小憩一会儿。母亲中午不习惯午睡,由她来照看父亲。

她再打他电话,要么占线,要么无人接听。

本来妹妹已经回房间休息了,但是她好像听到了异常的响动,像是父亲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她不放心,起来到父亲的房间,看到父亲和衣躺在床上,面朝里,好像睡得很熟的样子。于是她便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下了。她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起来了,觉得屋子里静得怕人,她先走到母亲的房间。母亲像往常一样,安静地坐在那里,在翻看一本旧书。她问,我爸呢?母亲愣了一下,用手指了指父亲的房间。

妹妹和父母亲按时吃午饭。吃过午饭,按照惯例,看守父亲的人中午都要小憩一会儿。母亲中午不习惯午睡,由她来照看父亲。

妹妹走到父亲的房间,看到房间里空空如也。父亲不在房间。她觉得事情不妙,还没等她回过神来,家里的座机铃声大作。有人打电话报信说,父亲从我们小区西面人民会堂的天台上跳下来了——我父亲的一个下属在人民会堂前的广场散步,抬头看见楼顶上站着个人,像是我父亲。他心里嘀咕着,他爬那么老高是干吗呢?正在犹豫着要不要给我父亲招手打个招呼,就看见他往前一倾,好像有人从后面踹了他一脚,随后便如一只笨鸟般飞了下来。

本来妹妹已经回房间休息了,但是她好像听到了异常的响动,像是父亲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她不放心,起来到父亲的房间,看到父亲和衣躺在床上,面朝里,好像睡得很熟的样子。于是她便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下了。她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起来了,觉得屋子里静得怕人,她先走到母亲的房间。母亲像往常一样,安静地坐在那里,在翻看一本旧书。她问,我爸呢?母亲愣了一下,用手指了指父亲的房间。

……

妹妹走到父亲的房间,看到房间里空空如也。父亲不在房间。她觉得事情不妙,还没等她回过神来,家里的座机铃声大作。有人打电话报信说,父亲从我们小区西面人民会堂的天台上跳下来了——我父亲的一个下属在人民会堂前的广场散步,抬头看见楼顶上站着个人,像是我父亲。他心里嘀咕着,他爬那么老高是干吗呢?正在犹豫着要不要给我父亲招手打个招呼,就看见他往前一倾,好像有人从后面踹了他一脚,随后便如一只笨鸟般飞了下来。

邵丽,女,汉族,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。现任河南省文联主席,河南省作协主席。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数百万字。作品发表于《人民文学》、《当代》、《十月》、《作家》等全国大型刊物,作品多次被《小说月报》、《小说选刊》《新华文摘》等选载,部分作品译介到国外。曾获《人民文学》年度中篇小说奖,《小说选刊》双年奖,第十五、十六届百花奖中篇小说奖、第十届“十月文学奖”中篇小说奖等多项国家大型刊物奖。中篇小说《明惠的圣诞》获第四届“鲁迅文学奖”。长篇小说《我的生活质量》入围第七届“茅盾文学奖”。

父亲跳楼那天,我正在外面参加一个开业剪彩。剪完彩,又参加午宴。等整个活动结束,我看到几十个未接来电,主要是我哥哥和妹妹打来的。我心头一紧,想着家里肯定出了什么事儿,就赶紧给我妹妹打过去。妹妹说,你赶紧回来,父亲跳楼了!

当时我好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,脑子里一片空白,真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,说是震惊或者悲伤吧,还真不是。说是轻松?也不完全是,反正就像是跑完马拉松,那种既松懈又虚脱的感觉。

莫名其妙地,想起周作人写的一件事,当他听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初恋杨三姑娘患霍乱死了之后,“似乎很是安静,仿佛心里有一块大石头已经放下了”。

对,仿佛就是这种感觉。

在此之前,很久很久,我把自己沉到繁琐的事务中,我必须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,才能保持自己。这话听着拗口,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儿。

刚好上面说到的我的一个闺蜜,她老公是搞房地产开发的,在郊外盖了一爿市场,专门给她辟出一栋楼,让她按照自己的喜爱随便折腾。她不知怎么迷上了城市生活空间美学,决计玩儿这个。不过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,我们都说不清楚,可能就是因为说不清楚,大家都很兴奋。马不停蹄地跑到北上广深,还有成都,去看人家怎么做的。还天天到网上收集资料,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。那些新鲜的、好像从生活中刚刚长出来的话语天天挂在嘴边,什么场景式空间呈现及场景革命营销手段,什么长期积淀所产生的生活方式,什么家具、艺术品和主人的关系。其实说穿了,在这些富丽堂皇的话语下面,不过还是卖家具,卖茶,只是把庸俗的赚钱套上华丽的美学空间外衣而已。

管他呢,我需要的,无非就是忙活,别停下来就行。

我的这个朋友,人家就是活得明白,按她的话说,什么时候活糊涂了,也就活明白了。她就是一个糊涂得说不清楚的人,说不清楚她天天在干什么,也说不清楚她喜欢什么。一会儿在东区学古筝,一会儿又在茶城听茶艺课,再过一会儿,跟着人家给流浪狗搞慈善。

不管怎么说,在一个新的地方,我需要一份工作,刚好也有工作需要我。我要把自己深深地埋在工作里。我必须逃离某些东西,达到某种新的平衡,可以让我自由自在地呼吸、欢笑或者静思,这才能让我们所有人都轻松,包括我周围的朋友,包括我的家人。这样子看起来,生活并没有变化,还保留着完整的样子,我不亏欠任何人,任何人也不亏欠我。

但是那天下午妹妹的那个电话,让这一切戛然而止。我匆匆结束了活动,没有参加他们的茶聚,同时也推掉了一系列类似的活动。一直到坐在回去的车上,我才感觉到我与父亲的各种联系,不是因为他的死而中断了,而是相反,像突然通了电似的,那些生动的场景,杂沓的细节,纷纷扰扰地来到我面前。但我明白,那已经于事无补,就像我们曾经被父亲遗忘的那些岁月,疼痛,寂寞,空虚,还有恐惧。但所有这些事情,在它过去多年之后,就只剩下一片碎玻璃般扎痛的感觉了。

父亲死后,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跟妹妹探讨我们和父亲在一起的细节。我觉得那时候她还小,不会记得那些事情。哥哥记得,他又不参与我们的讨论。

在我们很小的时候,那时候我八岁,我妹妹只有三岁多一点。父亲在县委武装部工作,后来因为什么问题,他被下放到一个偏远的部队外营地,后来,母亲也跟着过去了。他们就把我们兄妹三个寄养在乡下,我外公外婆那里。

那时候哥哥十一岁,比我大三岁,我们都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。外公外婆有好几个孩子,他们的好几个孩子又各自有好几个孩子,都丢给外公外婆照看。这些孩子年龄也跟我们差不多。那时候正是经济困难时期,生活条件极差。吃饭的时候我们不会抢,只有等着他们吃完,才能轮到我们。饭要么不够吃,要么已经凉了。外婆每天睁开眼睛就忙,但还是照顾不过来,等想到我们的时候,她已经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。有时候,她会把我妹妹揽在怀里,还没等她说话,妹妹已经睡着了,有时候是饿睡着的。

外公为了贴补家用,有时候出去打渔,有时候出去干个手工活,每天都是很晚才回到家里。他回来的时候,一般我们都睡了。有一次他回来早了,就坐在门口抽烟。等到很晚很晚,其他的孩子都走了,他从怀里拿出三块烤红薯,给我们三个每人一块,那红薯还带着他的体温。我们三个狼吞虎咽,还没品出来味道就没有了。

其间母亲来过几次。她骑着自行车,从几十里外赶来,浑身冒着热气。每次她都陪我们吃完晚饭,待我们都睡着了才走。父亲一次都没来过,母亲没说过他,我们也不敢问。有关他的消息,我们一点也不知道。

我们是有父亲的孩子,这一点在当时、当地非常重要。可是,我们的父亲呢?有一次哥哥跟我说,他觉得爸爸肯定是被抓走了,不然的话,不可能从不回来看我们,也不让妈妈告诉我们他的消息。我吓得立马哭了起来。哥哥不知道怎么结束那个场面,自己也吓得哭起来。但是没人问我们一句为什么,可能大人都有各自的烦恼,那烦恼比我们更甚。

那是寒冷的冬天,晚上外婆也许看到我脸上已经风干的泪痕,泪水流淌过的地方,是皴裂的。她用粗糙的拇指,给我抹了半天。

其实这些东西,现在看来可能并没什么——事实上也没有什么。过去我也曾和哥哥说起过。说起这些事情,哥哥总是一副茫然的表情,要么沉默,要么就是深深地叹气,牙疼似的。跟我一样,他也不会跟父亲交流。或者怎么说呢,经历过那样的童年,我们都学会了沉默,很多埋在心里的东西,都不愿意拿出来,好像这是我们在那场磨难里,得到的唯一一样值得珍惜的东西。

其实仔细想想,在那样的时代,又是那样的环境,我们是父亲为数不多可以忽略的人吧。除了自己的亲人,父亲必须对所有人、所有事情小心翼翼。而作为他的孩子,即使被忽略,也真的没什么,那些小小的伤害,绝对不是让我们与父亲隔阂的唯一原因。它也许就像挂在我脸上被风皴裂的泪痕一样,用手指轻轻一抹,就平展了。

很多年里,父亲没有给我们谈论过曾经发生的那段历史,也从没跟我们解释过什么,一次都没有。我们也从来没有主动问起过,更不可能给他说起我们当时的感受。好像我们没有共同的历史。还有一种可能是,我们都刻意回避着那段历史。也许在父亲看来,如果他说起这些,我们会把已经忘记的东西再一点一点捡回来。然后,怎么说呢,对他会有一次结算,那是他作为一家之尊所不能接受的。而对于我们来说,更害怕的是提起这样的事情时,被父亲淡淡地打发,让我们受第二次伤害。

再后来,到他退下来之后,是不是还想说这些已不得而知,但即使想说也已经晚了。我觉得,已经晚了的意思是,他没必要说,我们也没必要听了。我们空旷、寂寞,曾经被浓烈的遗弃感伤害的心灵,已经被许多新的东西填满了。生活就是这样,从心灵到房子,都会逐一被各种各样的物事填满,直到有一天,需要重新清理为止——在清理父亲房间的时候,这样的想法一次一次拍打着我。

也许,作为一个父亲,他生养了我们,本来就不该追问对得起还是对不起的问题。但这不是全部,好像缺了什么,有什么被某种东西隔膜着,就像隔着一层脏玻璃。只是我们和父亲之间,这种隔膜,再也不可能擦干净了。

……

选自《收获》2019年第3期

《长江文艺·好小说》2019年第8期

邵丽,汉族,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。现任河南省文联主席,河南省作协主席。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数百万字。作品发表于《人民文学》《当代》《十月》《作家》等全国大型刊物,作品多次被《小说月报》《小说选刊》《新华文摘》等选载,部分作品译介到国外。曾获《人民文学》年度中篇小说奖,《小说选刊》双年奖,第十五、十六届百花奖中篇小说奖、第十届“十月文学奖”中篇小说奖等多项国家大型刊物奖。中篇小说《明惠的圣诞》获第四届“鲁迅文学奖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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